望着眼前的她,像是平静地睡着了。
医生说,她的生命力很强,不过,他们没有看过生存的例子。
其实,看到她偶尔摆动头部或手臂时,我猜想,她也是在很努力很努力地醒过来吧?
有一种感觉,让我觉得她会醒过来,让我很想相信,生命是有奇迹的。
想起奇迹,也想起了医生摇头叹息的样子和父亲绝望的语气。我应该相信哪一个呢?
我很想相信的,是奇迹。
每一晚,都由母亲、姑姑、堂姐或婶婶轮流去去守夜。就在母亲守夜的一晚,凌晨五点多,母亲说阿嬷眼角流下了眼泪。是不舍的眼泪?不甘心的眼泪?
我和哥依然照常去上班,父亲却拿了一个星期的长假,和母亲常往医院跑。每每回到家,看到父母疲惫的眼神掩不住说不出的悲伤。每每问起阿嬷的情况,时好时坏,心跳血压有时升到百多两百,有时掉到六、七十,心电图侦测器不时发出"严重"讯号警声,预告着可能突如其来的离别。但到最后,都会平伏下来。
就这样一天又一天地过去,一连过了五天。每次听到她熬过一次又一次的险境,仿佛医生的说辞变遥远了一些些,相信奇迹的心增长了一些些。但都只是那么地,一些些。这五天里,工作时每一次手机响,都令我害怕那是家人从医院打来的电话。
终于,该来的,还是来了。
那天,是星期四早上十点多。接到哥哥从医院打来的电话,说情况不妙。好不容易挨到午休时间,提起手提包,打了个电话给哥,即开车直到医院。抵达医院那一刻,才惊觉,自己工作的地方离医院仅仅十分钟的车程。每一步步向阿嬷病房的脚步,带着有点惊心的急促和矛盾的纠结情绪。实在很难贴切形容当时的心情:我以为自己已经相信了奇迹,但原来心底深处有着另一个仍活在现实的自己,提醒着自己这个噩梦逃不过残酷的结局。
她,还是那样静静地躺着,胸口有规律地一起一伏。父亲冷静地把医生今早说的话对我重复了一遍:阿嬷脑死了,今早为她注射吗啡时,眉头不像之前般会皱一皱——她已经不再感到痛楚了,只是剩下强而有力的心脏在跳动着。剩下的,只有等……等待心脏停止的那一刻。
我们能做的,只有枯等……我呆坐着:她,要走了吗?还是…她已经走了?
突然,坐在我身边的堂哥说道:"你知道吗?曾有一天,阿嬷告诉我,有好多个晚上,她都是一个人坐着发呆……"转头看见他苦笑带着隐约泛着泪的眼,随着浮现了一个画面:一个平时倔强顽固的矮小老人在黑暗来临时静静呆坐桌前,在只剩下时钟滴答声的时空里面对一屋子的孤寂……